這是溫朔修最後一次見到那個男人——

“還不想交代？”

“我沒什麽可說的。”

“我們只是在走程序，證據什麽的都有了，你還想撐到什麽時候？”

坐在審訊室裏的阮言皺了皺眉，他已經連續五天面對著眼前這個曾經風光一時的涉黑分子了。他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硬的不行，只能軟著來，“你要知道，即便你不說，時間一到，你那些兄弟也還是那樣。不能改變什麽，你現在說出來了。或許可以爭取寬大處理。”

看著那人坐在有隔板的椅子上，手腳鏈連在一起，他的手腕上有一些傷痕，應該是昨天反抗的時候留下來的，阮言暗暗想，若是走在大街上，怕是沒人會知道他到底是什麽身份吧，這個男人還很年輕，若是走在正道上，該有的都會有。

可是這些都是命。阮言看過他的資料，是個孤兒，但是父母就是涉黑分子。他看了看坐在旁邊準備錄口供的女警，再次露出了無奈的表情，笑了笑。

沈默了大約有十分鐘。阮言再次開口：“既然你不說，我們這上頭也說了，今天無論如何要讓你開口了。我讓溫朔修來和你談吧。”

坐在那的人忽然有了反應，因為連接手銬腳鏈的那根鏈子是穿過椅子扶手上架著的隔板，他這樣一動反而行動受限，鏈子發出的響聲在耳邊。阮言搖了搖頭，走了出去。

女警看著眼前的年輕男人，頭發已經被剃成了板寸，眼角有一些擦傷，是之前逮捕的時候弄傷的，像他這樣的涉黑分子，在被逮捕的時候反抗受這點傷已經是很稀奇了。

——可憐了這好相貌。

沒一會兒，門口響起了腳步聲。隨後門就被打開了。

那人的掙紮停下了，女警也站了起來，說：“你來了啊？”

溫朔修點了點頭。看向了坐在正中的那個男人，他的目光沈了沈，對女警說：“接下來我和他單獨談談吧。”

不按照程序的做法卻沒有遭到反對。等人都出去後，溫朔修一個人坐到了審訊桌後。被銬住的男人這才開口，聲音嘶啞著問：“你來做什麽？”

“來看看你。”溫朔修隨手翻了翻桌上的紙，說：“這幾天還好吧。”

男人定定地看著溫朔修，溫朔修起身，走過去將他的手銬腳鏈解開，男人坐著沒有動，他蹲著，擡起頭看著他。

溫朔修並不怕他忽然的反抗，和他對視了一會兒，說：“我們談談。”

男人被解開了束縛似乎也一下輕松下來了，他靠著椅背擡起左手捏了捏右肩。溫朔修依然蹲在地上，他從口袋裏摸出一盒煙，打開後叼了一根在嘴裏，拿出打火機點上，隨後把點燃的煙遞給了男人。男人的目光始終落在他身上，此刻也不過是接過煙，輕聲“恩”了一聲。

溫朔修這才站起來，說：“最後一次為你點煙了。”

男人噴了口煙，看著煙霧升騰泛濫開，慢慢氤氳了視線。這些天來，第一次露出一個平和的笑容，他說：“恩。”

溫朔修說：“你真的不打算說麽？過不久就上法庭，你不打算對法官說？”

“說什麽？”男人懶散地坐著抽煙，煙灰也隨意地彈在地上，這種時候他才有一種氣質，讓溫朔修不覺得陌生的氣質，“兄弟已經全部折了吧？”

“是。”溫朔修的表情有點怪，但是他很快就恢覆了慣有的平淡，“堅持到最後的是大姐。”

他解開警服襯衫的扣子露出了白色的繃帶。男人看到了，竟是笑了出來，“打穿了？”

“沒有。但是也夠嗆。”溫朔修仿佛是在和他聊家常一樣，“我從來沒想到她會拿槍對著我。”

“這麽多年，她一直對你照顧有加，這一下，你還給她也是應該的。”男人看他把衣服扣子重新扣好的樣子，說：“你穿警服的樣子，我是真看不慣。”

溫朔修點了根煙，說：“畢竟第一次吧。我們隨便聊會兒，從你揭穿我開始我們就沒有那麽心平氣和地聊過天。”

男人笑著點點頭。

“你是什麽時候知道是我的？”

“我一直知道。”

“你……”

“那時候你對我來說很特殊，但是兄弟對我來說……”

話沒說完，煙已經快燒到了頭，溫朔修再次起身，將他的煙拿過來叼在嘴裏吸了最後一口，舌尖輕輕舔過了濾嘴，就像舔過最後的一點留戀。

他看了看也一直看著他的男人，說：“時間差不多了。既然你不肯說，我也不多問了，我會和他們交代一下。如果有需要，你可以和你的律師說。”

男人坐著沒動，任由溫朔修替他重新戴上手銬和腳鏈，他看著他，最後對上了他的視線。

溫朔修彎著腰看著他，聽到門口腳步聲近了，他攬住他的肩用力地抱了抱，在他耳邊說：“七哥，這一次真的再也不會見了。”

“嗯。”

“別再哭了。朔修，好好走下去。”

男人閉上眼。不再去看，也不再去想。

溫朔修的眼底有些紅，能這樣再為他點一次煙，能這樣心平氣和說幾句，真的是很奢侈的一件事情了。

十日後。

“嘿，朔修。”

溫朔修一個人站在墓園裏，接到了阮言的電話。

“恩？”

溫朔修有些疲倦。他這一陣子都沒有睡過一個踏實覺。

“那個人的判決書下來了，死刑，立即執行。”

溫朔修閉了閉眼，輕聲說：“是嗎。”

他的拳頭握緊了又松開——

七哥，一路走好。還有，對不起。

身後天高雲闊，雀鳥無聲自頭頂飛過留下淺淺的一道痕跡，轉瞬被陽光覆蓋。

仿佛從來未存在。仿佛從來未經過。

2014年2月14日。

阮言走進會議室的時候，心情有些覆雜。他怎麽都沒想到他接下來要面對的是一個本該坐享前程的男人。他還是這幾年才畢業參加工作的，今天接到隊長的電話的時候，他甚至還在心裏問自己，對於這個出去臥底了那麽多年的男人，他真的有實力從他嘴裏挖到自己想要的東西麽？

他開門的時候，溫朔修已經坐在裏面了。警服還妥帖穿在身上，似乎是因為才回警隊，這幾天也在休假所以他看著似乎有些疲倦，懶洋洋地坐在那抽煙。阮言站在門口挺直了腰背，說：“溫組長，請問我可以進來嗎？”

溫朔修似乎是被他的正兒八經嚇了一跳，看到是他，就笑了一下，說：“進來吧。”

會議室正中是長形圓桌，他看了一下還是選擇坐到了溫朔修的對面，溫朔修起身親自去泡茶，阮言說了一句謝謝，就開始觀察這個男人，原以為在那種地方臥底那麽多年，還能最終把幕後最大的那個抓起來，怎麽也會是一個高大的，粗獷的，甚至有一些痞氣的男人。

可是溫朔修卻並不是這樣的人，他白凈斯文，如果不是因為他穿著警服，黑白兩條道都看不出他究竟是什麽身份。

溫朔修把茶杯放到他面前，重新坐了回去，笑了起來：“沒想到他們會找一個新人來。我們就開始吧。”

阮言被他說破心裏所想一時有些尷尬，聽他最後一句，反而是松了口氣，拿出錄音筆，說：“那就開始吧。”

略微的空白期後，阮言低聲問：“姓名？”

“溫朔修。”

“年紀？”

“三十二。”

“955091。”

阮言頓了一下後，說：“離隊時間？”

誰知溫朔修卻淡淡一笑，說：“從來沒有離開。”

阮言沈下聲問：“組長應該很清楚，今天為什麽會坐在這裏，對嗎？”

溫朔修點點頭，又看了一眼錄音筆，開口“嗯”了一聲。

阮言平和地看著他，他不知道拿什麽態度去對著眼前這個男人。

“我會盡可能還原最真實的事實。”溫朔修點了根煙，淡淡地開口，他透過煙霧看著眼前的年輕人，他也曾這樣局促，他無意與他為難。

只是怎麽樣才能真的把一切告訴他？很多事情真的發生了就很難再說得清楚，他想起自己剛進警隊的時候，最喜歡的就是坐在檔案科辦公室裏聽他們說以前發生過的事情，不管是驚心動魄又或者家長裏短，他都希望對方說的詳細。可現在是他該說，阮言的目光裏帶著一些例行公事的正經更多的也是對他這幾年經歷的好奇。

他彈了彈煙灰，說：“我是十年前開始，被刑警隊當年的老隊長派出去臥底的。”

“臥底花了十年？”

溫朔修笑了笑，看向了身後，他說：“我以前的編號是954332。”

阮言很快就明白過來了。揮揮手說：“組長繼續吧。”

溫朔修掐了煙以後，緊接著又點了一根，他瞇著眼似乎在考慮從哪裏開始說，隔了好一會兒才將過去那麽多年的一切，慢慢地敘述出來。

一直到最後，阮言收了錄音筆的時候才驚覺，時間原來就這樣無聲過去了，他還沈浸在溫朔修所說的字字句句裏，他想起前幾天他還找他去給那個所謂七哥錄口供。阮言已經不能想象當時溫朔修的心情了，關了錄音筆準備走出去前，他忽然停下身轉身看向溫朔修，見他拿著茶杯在喝水，沒有什麽情緒。他說：“組長，我有一件事情想問問你。”

“恩？”溫朔修擡起頭，又是笑著的。

“你……後悔過嗎？”

溫朔修抿了一口茶，低著頭，說：“我有權利後悔嗎？”

走出會議室，溫朔修本來應該回去的，卻開著一輛不起眼的帕薩特一個人拐去了城郊的看守所。市中心的天不算特別好，可到了郊區就開始下雨。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表，一點點放慢了車速。最後他停在了一條四下無人的街上，瞇著眼一邊想著什麽一邊點了根煙。煙霧很快在不大的空間裏纏繞盤旋，溫朔修把椅背往下放，整個人躺了下去，耳朵裏只有雨點的碰撞聲。這時候的溫朔修已經褪去了會議室裏的從容，疲倦還纏繞在眉眼間，更多的是一種隨意。

抽完一支煙他才坐起身，讓車窗留了一道縫。他再次發動車子往看守所的方向開去。關遙就在那裏面，七哥落網。葉家上下因為有溫朔修在，從頭到尾沒有一個能躲開這一場突如其來的圍剿。

很快就到了看守所門口，灰撲撲的墻上都拉了防止越獄的電網，仿佛和殯儀館一樣肅穆又死寂，看著有些陳舊沈重的門緊閉著，小門的右邊有一個小房間。溫朔修撐著傘走了過去，那中年人是認識溫朔修的，所以他很快就反應過來，說：“又來了？看哪個？我做個登記。”

“……關遙。編號……”

“我知道你說的是誰了。”那人也很爽快，寫了表讓他簽字，“你們局長之前特意來關照過了。”

溫朔修笑著遞了根煙，也不用他帶路，就一個人駕輕就熟地走了進去。這個點不少人應該都在勞作，他找了一個獄警進去找了，一個人坐在那抽煙。也許真的是局長面子大，那獄警還把他單獨帶到了一間辦公室，說一會兒讓他們面對面好好聊一會兒。

大約十分鐘，就聽到有踢踢踏踏地走路聲，還有鏈子摩擦對面的聲音，溫朔修知道是他們來了，一時間竟然也不知道該不該朝門口看。

獄警把關遙帶到了屋子裏後，特意叮囑了一句：“兄弟自個兒把握時間就行，可千萬看住她，別出岔子。”

關遙這些日子瘦了不少，她本來是極好看的女人，巴掌大小一張臉，五官漂亮，膚白細腰，以前總穿紅衣服，這會兒換了囚服看著少了一些精致，更蒼白一些。

等獄警關上門，他指了指辦公室那邊的沙發，自己起身去給她倒茶。關遙神色淡漠地看著他，隔了一會兒才說：“找我出來什麽事？”

她應該是不想見他的，但是她一慣的生活養成了她即便有這樣的情緒也只是語氣冷淡，卻沒有什麽不耐煩。溫朔修說：“七哥走了，我來看看你。”

關遙很奇怪地笑了一下，她拿過溫朔修放在桌上的煙盒點了一根，說：“我該怎麽叫你？溫局？還是木青遠？”

溫朔修也跟著笑了，說：“我還沒那麽有出息。就叫青遠吧。”

關遙看著他抿著唇一如當年的樣子，只是眉眼間的陌生堆積成怨恨，最後土崩瓦解，這麽多年曾經那個叫木青遠的年輕人卻似乎還是當年的樣子，溫順，溫和，平和。他似乎可以忍受一切所發生的事情，偶爾會看出他有一些疲倦，但是卻不知道他到底想的是什麽。

關遙對他一直有一層疑惑，但是他卻不驕不躁，好像他的存在本來就是一件很理所當然的事情，後來經過了那麽多年，即便不能說他和七哥一樣重要，可確實真正的莫逆之交。而七哥卻似乎一直很相信他。溫朔修泡了茶給關遙遞了一杯，然後拿了一個煙灰缸給她。看她的眼神也一如當年。

“我到現在都不明白為什麽。”關遙的視線掃過他的肩，前一陣她用槍口對準了他的肩，然後毫不猶豫地扣下了扳機。

“立場不同。”溫朔修拿了一根煙在手裏把玩，他的回答也一如那天。他還記得七哥說：“我以為我們可以一直這樣走下去。”溫朔修也是搖了搖頭，說：“我們立場不同。”

後來關遙拿槍指著他的時候，問他：“你的立場是什麽？”

他看了看藍的透徹的天空，說：“正義。”

關遙當時很敏銳地捕捉到他眼裏藏不住的疲倦，那一刻她似乎可以理解，但是轉瞬又看不清了。現在的關遙也不能理解。他依然看著很疲倦，但是平和一如當年。依照正常的邏輯，他應該現在是喜悅的，意氣風發的，就算今天他站在高處嘲笑她她都覺得是情理之中的。但是溫朔修都沒有，他還是和當時一樣。如果不是最後那段時間發生的一切他至今都覺得他是無辜的。

“那麽你現在站穩了自己的立場，你還是不知道你到底要的是什麽，不是麽？”關遙彈了彈煙灰，說：“七哥一直說，你是個很穩的人，如果不是在葉家，你也可以混的風生水起，但是我一直沒那麽覺得。”

溫朔修似乎是在聽訓話一樣，只是笑著點頭。他也知道關遙說的其實沒有錯，他站穩了立場，但所有的一切都不是他想要的。如果要問他要什麽，他卻發現其實他根本要不起。

關遙冷冷盯著他看，說：“這一盤葉家看著輸得毫無翻盤的機會，但是你和你所謂的正義贏了嗎？木青遠，你這段時間也不好過吧。七哥再怎麽樣也是你曾經的兄弟，葉家的人再怎麽樣也曾經陪你出生入死，出賣兄弟的感覺好過嗎？”

溫朔修的笑容漸漸收斂，他再一次看向了關遙，關遙懶懶坐在沙發上，眼角還有一些挑釁的殘痕，但是更多的卻是可憐。她在可憐這個她照看了十年，像自己親弟弟一樣的男人。她知道自己說對了，戳到了溫朔修的痛點。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頭，回了警隊，原先亂糟糟的發型被剃成了幹凈利落的板寸，這會兒摸著有點紮手，“你出了這屋子我們以後怕是再也見不到了，最後一次機會，你告訴我，你心裏要的到底是什麽？”

溫朔修還是沒說話，只是任憑她摸自己的頭發，聽她這麽問，他忽然嘆了口氣往後靠去，關遙看著他咽口水時動了一下喉結，問他：“你想要的真的是葉家全軍覆沒嗎？”

他坐直了身體，平視她，靜靜地搖了搖頭。

“那你是真的很可憐。”

溫朔修忽然笑了一聲，抓了抓頭皮。他不擅長說這些，但是對面坐著的是關遙。就算不說，她也有辦法把他的真心話逼出來。他舔了舔嘴唇，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說：“我想要的永遠不可能再有。”

“是什麽。”關遙也跟著笑了起來，好像是因為剛剛溫朔修否認了自己想要的並不如她所想。

“我……”溫朔修握緊了拳頭又松開，隨後說：“我想……”

溫朔修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會來看關遙，或許只是陳述完了這十年所有的一切，所以他想再看一眼。她，七哥，還有他自己，曾經是並肩過太多次，七哥已經被執行了死刑，現在只有她了。他閉了閉眼，對上她的眼，說：“我原先確實是抱著搗毀一個涉黑窩點去的。可是……後來我只想，只是想能平穩過完一生。或許哪天會因為一次火拼意外死在你們眼皮底下。但是我不後悔。”

——我只想能平穩過完一生。和他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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